冬至寒江,天色如墨,朔风卷着碎雪掠过江面,薄冰在寒光中泛着青白,一蓑衣钓翁独坐矶石,钓丝垂入墨色江心,指尖却无半分寒意,他不问鱼获,不计时辰,只与这方寂寥天地对望,江雾漫过他皲裂的手背,远山如黛,雪落无声,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抹固执的坚守——在至寒深处,守一份心暖,待一江春水。
晨光尚未刺破铅灰色的云层,冬至的江面已覆着一层薄冰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,将浓淡相宜的墨色晕染开去,江边的芦苇丛瑟缩着,枯黄的苇尖挂着霜,风过时,簌簌地抖落细碎的冰晶,倒像是在下一场无声的小雪。
就在这芦苇丛的阴影里,蹲着一个老叟,他约莫七十上下的年纪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,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浆洗得干净挺括,头上扣一顶旧黑毡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露出半张饱经风霜的脸——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着霜色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,像浸在江水里的黑石,沉静又专注,他身边支着一根斑驳的钓竿,竹竿的纹理里藏着岁月的包浆,鱼竿旁放个粗瓷茶缸,缸沿缺了口,里面盛着半缸温热的茶水,正悠悠地冒着热气。
老叟名叫李有田,是江边老户,年轻时就爱在这条江上钓鱼,如今钓了大半辈子,鱼没少钓,可最惦记的,倒不是鱼获,是冬至这天,村里人说“冬至大如年”,可李有田不讲究那些,他只觉得,冬至的江,藏着一年里最干净的魂。
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头是几粒自制的酒米,裹着山里酿的土蜂蜜,散着一股淡淡的甜香,他小心翼翼地把酒米撒在钓点周围,江水轻轻漾开,冰面下的鱼群大概嗅到了这股暖香,有细小的涟漪在冰下晃了晃,李有田这才从鱼竿旁的竹篮里取出一小段红蚯蚓,拇指和食指捻着,轻轻挂在鱼钩上,那蚯蚓还在微微蠕动,他动作极轻,生怕惊了这江底的生灵。
鱼竿是老竹子做的,韧性好,他不用鱼坠,只凭手感抛竿,手腕一抖,鱼线带着鱼钩划破薄冰,“嗒”地一声轻响,落在离岸三丈远的水面,他握着鱼竿,却没有立刻绷紧,只是任由鱼线在水面上漂着,像一片浮萍,他端起茶缸,呷了一口热茶,茶气顺着喉咙下去,暖了五脏六腑,脸上的霜色似乎也淡了些。
江风渐渐大了些,卷起地上的枯叶,在他脚边打了个旋,李有田却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鱼漂,像钉在了那里,年轻时,他钓鱼是为了给家里添道荤菜,总嫌鱼漂动得慢,急得直跺脚;如今老了,倒不急了——鱼漂动与不动,鱼上钩与不上钩,似乎都不那么要紧,他喜欢的是这冬至的清晨,江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,冰层下的鱼群慢悠悠地游着,偶尔有野鸭从水面掠过,翅膀拍打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,这景致,比任何鱼获都让他心安。
“嗖”地一声,鱼漂猛地往下一沉,李有田的手指微微一动,没有立刻提竿,而是等了片刻,等那鱼漂再次浮起,又狠狠地沉下去,他才缓缓发力,竹鱼竿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,江水被搅起一圈圈涟漪,他慢慢收线,一条半尺长的鲫鱼被甩在岸边的草地上,鱼鳃还在一张一合,尾巴无力地拍打着泥土。
李有田没有急着去捡鱼,只是看着那条鱼,眼神里没有得鱼的喜悦,倒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,他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鱼鳞,那鱼受惊,又蹦跶了两下,他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,把鱼放了进去——这鱼他不吃,要留给家里的孙子,孩子爱吃鱼,总说爷爷钓的鱼最鲜。
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露了半个脸,江面上的薄冰被晒得微微发亮,像撒了一层碎钻,李有田又抛了一次竿,这次鱼漂一直稳稳地浮在水面上,像一颗落在江里的星星,他靠在芦苇丛旁,闭上眼睛,听着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,风声,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。
忽然,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在冬至带他来钓鱼,父亲穿着厚厚的棉袄,背挺得笔直,教他怎么绑鱼钩,怎么辨鱼漂,那天他们钓了一条大鲤鱼,父亲用柳条穿了,挂在脖子上,一路走一路笑,说冬至吃鱼,来年有余,如今父亲早已不在了,可这江,这鱼,这冬至的寒风,都还在。
李有田睁开眼,望向远处,江的对岸,炊烟正袅袅升起,有炊烟的地方,就有家,他端起茶缸,又呷了一口茶,茶水已经凉了,可心里却暖得很。
鱼漂又动了,这次他提竿,一条更大的鲫鱼被甩上岸,他笑着摇摇头,把鱼放进布口袋,系紧了袋口,起身收拾钓具时,竹篮里的鱼篓“哐当”响了一声——那是早上钓的两条小鱼,他留着晚上自己吃,冬至嘛,总得吃点热乎的。
风渐渐小了,太阳完全升了起来,江面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,李有扛起鱼竿,布口袋搭在肩上,慢慢往回走,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,融在冬至的晨光里,像一幅古朴的画。
江水依旧静静流淌,冰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