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着碎琼乱玉,从天际尽头扑来,将整条江都裹进了茫茫的雪幕里,江水是凝滞的墨青,裹着寒气缓缓流淌,偶有被风吹碎的冰碴撞在岸边,发出细碎的“咔嚓”声,反衬得天地间愈发寂静。
江心泊着一叶孤舟,小得像一片被雪压弯的芦苇叶,舟上立着一位老者,蓑衣斗笠,皆覆着薄薄一层雪,像是披了身银甲,他的身形清瘦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岸边那棵经了百年风霜的老槐,任凭风雪扑打,纹丝不动,鱼竿横在膝上,竹竿泛着温润的暗光,握在老人手里的那一段,被摩挲得油亮,透着岁月的包浆。
雪落无声,却密得像一张网,将天地万物都笼了进去,远处的山峦隐在雪雾里,只剩朦胧的轮廓;近处的芦苇丛垂着头,挂着串串冰凌,偶尔有耐不住冷的麻雀,扑棱棱从枝头掠过,在雪地上留下几枚浅浅的爪印,转瞬又被新雪覆盖,老人似是浑然不觉,只盯着水面——那墨青色的水面上,浮着细密的雪沫,像撒了层盐,唯有鱼线垂下的地方,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,很快又被雪沫填平。
他的手布满老茧,指节因常年握竿而微微变形,此刻却稳稳地托着鱼竿,连指尖都透着股专注的劲儿,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瘦削的下颌和花白的胡须,胡须上凝着细小的冰晶,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,偶尔,他会极轻地动一下手指,鱼竿便微微一颤,鱼线在雪水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,又迅速隐没,鱼篓搁在脚边,空空的,篾条上却沾着几点溅起的江水,结成了薄冰。
有年轻时的渔夫路过,见他立在风雪里,便喊:“老哥,这天寒地冻的,鱼都钻进泥里了,还钓啥呀?”老人闻声,缓缓转过头,斗笠下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,声音沙哑却温和:“钓的不是鱼,是这江的脾气。”
他说这话时,风正卷着雪扑在他脸上,他却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像江面的涟漪,一圈圈漾开,年轻时,他也曾在这样的风雪里撒网,网起过活蹦乱跳的鲤鱼,也网起过被冰棱划破的渔网;后来儿子长大,嫌这江太苦,去了城里,他便独自守着这条江,守着四季的风雨,春看江水泛绿,夏听蛙鸣一片,秋观芦花飞雪,冬就这般——立在风雪里,钓一江的寂静,钓岁月的沉浮。
他记得有一年冬,江面结了厚厚的冰,他用铁镐凿开冰洞,守了三天三夜,才钓上一条三斤重的鳜鱼,那天,儿子从城里回来,一家人围着火炉,炖了鱼汤,汤色奶白,飘着鲜香,儿子说:“爹,以后别钓了,城里啥都有。”他却只是笑,盛了碗鱼汤,汤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热,如今儿子很少回来了,江却还在,雪还在,鱼竿还在。
风雪似乎小了些,江面上的雪沫被风吹开,露出墨青色的底子,老人的鱼竿忽然轻轻一沉,他眼中瞬间有了光,手腕一抖,一条银白的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船板上,尾鳍还在无力地摆动,鳞片上沾着雪沫,像缀了颗颗细钻。
他俯身拾起鱼,手指轻轻抚过鱼鳃,动作极轻,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,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米,喂进鱼篓里的另一条小鱼——那是他早上钓的,还没来得及放生,做完这一切,他才将新钓的鱼放进鱼篓,鱼篓里终于有了些分量。
太阳从云层里漏出一点光,落在江面上,映出细碎的金光,老人收起鱼竿,解开缆绳,小船在江面上划开一道涟漪,雪白的浪花向两边散去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,他立在船头,蓑衣上的雪簌簌落下,像抖落了一身的时光。
船靠了岸,老人背着鱼篓,踏着没过脚踝的雪,一步步向远处的小屋走去,雪地上,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很快又被风雪填平,江面上,只剩下那叶孤舟,和一江无言的雪。
或许,老人钓的从来不是鱼,是这江的四季流转,是岁月里的起起落落,是独对风雪时,那份不被打扰的宁静与坚守,就像这江心的孤舟,任凭风雪漫卷,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