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刘家峡的雾还没散透,黄河水从峡谷深处涌来,青绿色的水面裹着山影,像一块被揉皱的翡翠,岸边几棵老柳树的枝条垂进水里,沾着露珠,风一吹,就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,就在柳树下,蹲着一个钓鱼的人。
他叫老李,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坐在自带的马扎上,腰背挺得笔直,面前的钓竿是竹制的,竿身泛着温润的光,是三十年前他用山里的竹子自己削的,鱼线比头发丝还细,浮漂是鹅毛做的,染成红色,此刻正静静地立在水面,像一根竖立的针。
老李的脚边放着一个旧铝皮饭盒,里面装着两个馒头、一包咸菜,还有半壶用搪瓷缸子泡的茶,他不用鱼护,也不急着看漂,只是偶尔拿起烟杆,锅装的旱烟在鞋底磕磕,点上后深深吸一口,烟雾混着水汽飘起来,在他脸上织成一层朦胧的纱,他的眼睛盯着远处的水面,像鹰隼盯着猎物,却又带着一种沉静——那是常年与水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眼神,能透过波纹看到水下的暗流,能从水草的晃动里判断鱼的位置。
“哗啦——”远处有游船驶过,搅碎一江水光,老李却连头都不抬,他的世界很小,只有面前这片水和那根浮漂;他的世界又很大,大到能装下黄河的四季,春天,水刚回暖,他蹲在岸边等鲤鱼产卵,能看见鱼群在浅滩里打转,鳞片闪着光;夏天,暴雨过后,水变浑了,他专挑回水湾下钩,用蚯蚓当饵,能钓上几条肥美的鲫鱼;秋天,柳叶黄了,他喜欢在傍晚钓鱼,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,浮漂一沉,钓上来的常常是三五斤重的鲇鱼;冬天,结了冰,他就凿个冰窟窿,蹲在寒风里,看哈气在眼前凝成白雾,等冰层下的鱼咬钩。
有次,一个年轻人蹲在他旁边,举着鱼竿,手机支架对着水面,嘴里念叨:“这鱼怎么还不上钩?是不是没饵?”老李没说话,只是从饭盒里捏了点馒头渣,轻轻撒进水里,说:“鱼不傻,你急,它就不来,你得等,等它觉得安全了,自然会来。”年轻人撇撇嘴,收起鱼竿走了,老李笑了笑,继续盯着他的浮漂,他懂,钓鱼不是跟鱼较劲,是跟自己较劲——等的是鱼,磨的是心性。
正午的阳光把水面晒得发亮,老李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贴在柳树上,浮漂忽然轻轻动了一下,他屏住呼吸,手指搭在鱼线上,一动不动,又动了一下,这次幅度大了些,鹅毛浮漂往下一沉,老李手腕一抖,竹竿弯成一道弧线,水花溅起来,一条银白的鲫鱼在空中甩了甩尾巴,落进他脚边的小水桶里,鱼不大,约莫半斤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老李把鱼从钩上取下来,摸了摸它的肚子,然后把它放进水里,鱼尾巴一摆,游远了。
“又不留?”一个路过的船夫喊道,老李摆摆手:“钓的是个乐子,不是鱼。”船夫笑骂一句“老倔头”,摇着船走了,老李不恼,他早就不为吃鱼钓鱼了,他钓的是黄河的水,是峡谷的风,是这日复一日的时光,他一天钓不到一条鱼,也不觉得失落,就那么坐着,看云卷云舒,听水声潺潺,心里比什么都踏实。
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,黄河水像被泼了胭脂,波光粼粼,老李收起钓竿,把竹竿擦干净,放进布袋里,水桶里的水还是满的,一条鱼也没有,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,望向峡谷深处,夕阳把他的影子映在石壁上,像一个沉默的符号,和刘家峡的山水融在了一起。
风从峡谷里吹来,带着水的腥甜和柳叶的清香,老李背着布袋,沿着河岸慢慢走,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暮色里,而那根竹制的钓竿,还在他肩头轻轻晃着,晃着,晃过了刘家峡的晨昏,晃过了岁月的长河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