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乡老高,于烟雨朦胧中执一钓竿,将岁月沉入水面,他静坐水畔,看雨丝织帘,波光潋滟,不争不扰,只与时光对酌,钓竿轻摆,钓起的不是鱼虾,是春秋的更迭,是世事的从容,他以钓为媒,与自然相融,在烟雨的浸润下,活成一首淡泊的诗,将生活的厚重与轻盈,都化作指尖流转的从容。
金乡的清晨总带着水汽,运河边的老柳树刚抽芽时,老高就蹲在了他的老位置上,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膝头垫着块磨得油亮的旧帆布布袋,面前支着根磨得溜光的竹钓竿,竿梢挂着自制的鹅毛漂,在初春微凉的风里轻轻颤着,像一只落水的白鹭。
老高是金乡的老居民,土生土长,今年七十有六,头发花白,背却挺得笔直,脸上的皱纹是运河水刻的,一道道深浅不一,眼里却总透着股温和的亮,像浸了水的黑豆,金乡人都爱叫他“老高”,不喊“高师傅”,也不喊“老高叔”,透着股熟稔的亲近——仿佛他不是垂钓者,而是运河边的一块石头,风吹不走,雨淋不透,就这么守着水,守着日子,守着几十年的光阴。
老高的“钓”,跟旁人不一样,旁人钓鱼图个“获”,拎着沉甸甸的鱼篓回家,或是下酒,或是送人,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,老高却常说:“钓鱼是跟水说话,不是跟鱼较劲。”他的鱼篓永远是空的,或者只躺着几条拇指大的小鲫瓜子,他见了也不恼,反而笑着把鱼捞起来,轻轻放回水里:“小家伙,还小,长长了再来。”旁人笑他“白费功夫”,他只是摆摆手,眯着眼看水面:“你看这水,多清啊,能照见天上的云,也能照见自己的心。”
他守的水段,是金乡运河最安静的一段,没有游船的喧嚣,没有商贩的叫卖,只有水流拍岸的“哗啦”声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鸭叫,或是岸边老槐树上麻雀的聒噪,老高的钓竿从不离手,却从不急着下钩,他先坐在青石板上,从布袋里摸出个粗瓷茶缸,缸壁上结着茶垢,泡着金乡本地的茉莉花茶,茶叶梗子在水中舒展,飘着淡淡的香,他小口啜着,眼睛盯着水面,像是在读一本厚厚的书——水波是文字,浮漂是标点,偶尔有鱼儿啄饵,浮漂轻轻一沉,他便缓缓抬竿,动作轻得像捧起一片雪花,生怕惊了水里的生灵。
春日的金乡多雨,老高却爱在这样的天气里垂钓,细雨蒙蒙时,他戴顶旧草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雨水顺着草帽滴进脖颈,他也不在意,只顾盯着浮漂,雨丝落在水面,漾开一圈圈涟漪,远处的金乡古城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青灰的瓦檐像浸了水的墨,老高常说:“雨天钓鱼,能听见水的声音。”他说的“声音”,不是雨声,不是风声,是水底淤泥里草根的呼吸,是鱼儿摆尾时鳞片摩擦的轻响,是时光在水面慢慢流淌的声音。
夏天的运河边,荷花开得正盛,粉嘟嘟的花瓣顶着露水,老高就坐在荷影里,他的竹钓竿旁,总放着个半导体收音机,咿咿呀呀地放着金乡评书,《水浒传》《岳飞传》轮着来,他说:“听评书钓鱼,不孤单。”有时评书说到精彩处,他会跟着轻轻哼两句,手里的钓竿却稳如磐石,浮漂哪怕只动一下,他也能立刻察觉,有次钓到一条三斤重的鲤鱼,在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,他却不慌不忙,慢慢遛鱼,等鱼累了,才用网兜轻轻捞上来,可他没把鱼带走,而是蹲在岸边,给鱼拍了几张照片,然后放生:“这么大个家伙,养在鱼缸里委屈,还是让它回河里,跟它的兄弟姐妹作伴。”
秋天的金乡,天高云淡,运河水变得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,老高的鱼篓里偶尔会有收获,多是几条肥美的鲢鱼,他会笑着送给巷口的老王:“老王,晚上炖个鱼汤,给孩子们补补。”老王过意不去,要给他钱,他摆摆手:“啥钱不钱的,一条鱼的事儿。”转身又回到水边,支起钓竿,看着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,远处的归鸦掠过水面,翅膀沾了点水,飞得有些歪斜,他却看得入了神。
冬天的运河边,寒风刺骨,水面结了薄冰,老高依旧会来,他穿着厚厚的棉袄,戴着顶雷锋帽,帽子上沾着几片枯草,他的钓竿换成了一根更粗的竹竿,说是“能压住风”,冰面上凿个小洞,他坐在小马扎上,哈着白气,看着浮漂,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,鱼没钓到几条,手指却冻得通红,像胡萝卜似的,问他冷不冷,他嘿嘿一笑:“冷啥?心里热乎着呢,你看这冰下面的水,还在流呢,跟人一样,有劲儿。”
金乡的人都知道,老高垂钓,钓的不是鱼,是日子,他钓走了年轻时的浮躁,钓来了中年的沉稳,钓来了老年的淡泊,运河边的青石板,被他坐出了个浅浅的坑;他的竹钓竿,被磨得像包了浆的古董;他的布袋,装过茶缸,装过鱼饵,装过无数个日升月落,有人问他:“老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