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前一方小塘,柳枝轻拂水面,我持竿静坐,钓线在碧波中漾开圈圈涟漪,每一次收竿,仿佛都钓起了沉在池底的旧时光——儿时与伙伴摸鱼的笑语,夏日傍晚蛙鸣里的炊烟,父亲坐在石墩上抽烟的侧影,时光如水,这些碎片在记忆里慢慢晕染,泛着温暖的光,垂钓的不仅是鱼,更是那些回不去却永远鲜活的岁月,在心底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。
老房子房前,总卧着一方池塘,不大,却像被岁月特意裁剪过的镜子,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我童年的脚丫,和那段被鱼竿串起的旧时光。
那时的池塘,是村里最热闹的“集市”,清晨的雾还没散净,爷爷就扛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竿,蹲在塘边整理钓线,线是尼龙丝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;钩是歪嘴钩,钩尖磨得比针还利,鱼饵是爷爷刚从菜园挖来的蚯蚓,掐成段,蠕动着,带着土腥气,我总爱蹲在旁边,看爷爷把钩轻轻甩进水里,听“扑通”一声,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,像是谁在平静的心湖里投了颗石子。
“钓鱼要静心,”爷爷常说,“鱼比人精,你一急,它就跑了。”可我哪能静得下?眼睛死死盯着浮漂,那根白色的小鹅毛,在水面上轻轻颤着,像是在跳舞,有时水草里突然“哗啦”一声,我以为是鱼,猛地站起来,鱼竿却纹丝不动,爷爷就笑着拍拍我的头:“那是青蛙逗你玩呢。”我撇撇嘴,蹲回去,看浮漂沉下去又浮上来,反反复复,像在跟我捉迷藏。
最开心的,是浮漂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拽进了水里。“爷爷!有鱼!”我尖叫着,手忙脚乱地去抓鱼竿,爷爷按住我的手,慢慢往上提:“稳住,跟着它的劲儿走。”我能感觉到鱼线在手里颤,那股子挣扎的劲儿,从指尖传到心里,又痒又激动,等到鱼被拖出水面,阳光下鳞片闪着金光,可能是条鲫鱼,也可能是条白条,总是不大,却足够我兴奋一整天,爷爷把鱼放进装了水的铁桶,桶里“扑通扑通”响,像是给我的奖赏。
夏天的时候,池塘边是天然的凉棚,柳树垂着枝条,风一吹,扫在脸上,痒痒的,我搬个小板凳坐在爷爷旁边,啃着冰镇的西瓜,看他把钓来的鱼刮鳞、去鳃,用草绳穿起来,说晚上给奶奶炖鱼汤,奶奶总会在厨房里喊:“老头子,别钓太晚,饭好了!”爷爷就应着,手里的鱼竿却没放下,像是怕惊了水里的鱼。
傍晚的池塘最美,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,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饭菜香,爷爷收起鱼竿,桶里总有几条活蹦乱跳的鱼,我跟在他身后,踩着夕阳的影子,把鱼倒进院里的水缸,水缸里养着几只荷花,鱼在荷叶间游来游去,像是在捉迷藏,我趴在缸边看,看鱼吐泡泡,看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,直到奶奶喊我吃饭,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村子,老房子还在,房前的池塘也还在,只是爷爷的鱼竿换成了我的手机,每次回去,我总爱蹲在塘边,看水面波光粼粼,像在看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片段,想起爷爷教我系鱼线时的耐心,想起我钓到第一条鱼时他眼角的笑纹,想起夏天的西瓜和傍晚的鱼汤,心里就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又暖又酸。
原来,房前垂钓的,哪里只是鱼呢?钓的是童年的天真,是爷爷的陪伴,是岁月里最温柔的光,那方池塘,就像一本厚厚的书,每一圈涟漪,都写着故事;每一尾游鱼,都驮着时光,我依然会梦见自己坐在塘边,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竿,看浮漂轻轻颤动——原来有些记忆,比鱼更经得起等待,永远在房前的池塘里,等着我回头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