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阳老蔡,隐于市井山水间,一竿钓起岁月烟雨,他不争朝夕,只守一方静水,春钓新绿,夏钓蝉鸣,秋钓桂影,冬钓寒江,钓竿轻摆,钓起的是流年碎影,也是心头自在,风雨里,他将世事沉浮化作涟漪散去;晴光下,他以竹篙丈量春秋深浅,这一竿,钓的是鱼,更是对生活的豁达与从容,在寻常巷陌间,活成了最诗意的风景。
舞阳的河多,像大地的掌纹,在平原上蜿蜒出温润的脉络,而老蔡,就是这些掌纹上最沉静的注脚——他总提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钓竿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蹲在河边柳树下,把日子钓成一圈圈涟漪,散在舞阳的风里。
老蔡本名蔡德顺,今年七十有六,舞阳土生土长,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水,年轻时他是村里最好的“把式”,耕地、插秧、修水利,样样在行;可到了晚年,他却迷上了钓鱼,用他的话说:“人老了,手脚慢了,心却得找个地方‘沉’下去,钓鱼就挺好。”他的钓竿是父亲留下的老竹子,竿身刻着深浅不一的痕迹,那是几十年风霜里,被老蔡的手掌磨出的包浆,鱼线是尼龙丝,细得像蛛网,鱼钩是手工弯的,磨得比针还尖,连鱼漂都是他自己用鹅毛削的,三根白羽染着河水的潮气,立在水面像三支小旗。
老蔡钓鱼,从不贪多,清晨五点,天刚蒙蒙亮,他提着竹篓出门,篓里装着个旧搪瓷缸,缸底铺着一把自制的鱼饵——玉米面掺了点香油,揉成小团子,带着股朴素的甜香,他走到河边,选个柳荫浓的地方,蹲下身,先掏出烟袋锅,装一袋旱烟,点燃了慢慢抽,烟丝燃烧的“嘶嘶”声混着河水的“哗哗”声,在晨雾里飘得很远,抽完半袋,他把烟锅在鞋底磕磕,开始摆弄钓具:鱼线轻轻甩出去,带着鱼饵“扑通”一声落水,鱼漂便稳稳立在水面,像一颗钉子,钉住了时光。
老蔡钓鱼时,总爱“看水”,他说:“水里有文章,鱼都藏在字缝儿里。”他盯着水面,看涟漪的形状,看水草的摇曳,甚至看飞过水鸟的影子,有经验的老钓友都知道,老蔡的“看水”不是干等——他看水色,浑水钓鲤,清水钓鲫;他听水声,急流钓鲇鱼,静水钓鳊鱼;他摸水温,春天钓浅滩,秋天钓深潭,有一次,村里的小伙子小周跟着他去钓鱼,半天没动静,急得直跺脚:“蔡叔,这水底下是不是没鱼?”老蔡摆摆手,指了指水面:“你看那水草,叶子上挂着细沫,说明有鱼在拱底;再等等,心急吃不到热豆腐。”果然,又过了一袋烟的工夫,鱼漂猛地一沉,老蔡手腕一抖,一条半斤多的鲫鱼便被甩上岸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小周看得眼睛发亮,老蔡却只是笑笑,把鱼放进鱼篓,又挂上新的饵料:“鱼嘛,钓的是个耐心,也是个缘分。”
老蔡的鱼篓,从不大,最多装三五条鱼,都是巴掌大的小鲫鱼、小鲤鱼,他从不钓大鱼,也不卖鱼,钓上来的鱼,要么送给了邻居家的小孩,要么就在河边支个小锅,现钓现煮,就着河风吃一顿“鲜”,记得去年秋天,他钓到一条特别大的鲤鱼,足有二斤多重,鳞片金灿灿的,他愣是没舍得拿回家,小心翼翼地放回水里,拍了拍鱼身:“老伙计,你长得这么肥,回去多生点小鱼娃。”那鱼尾巴一摆,沉入水底,溅起一串水花,像是在跟他道谢。
舞阳的四季,在老蔡的钓竿里流转,春天,河边的柳絮飘得像雪,他蹲在柳树下,鱼线上沾着几片柳叶,像春天给他戴的花;夏天,蝉鸣震得柳叶发颤,他戴着顶草帽,草帽上别着几朵野花,鱼漂在树影里晃,像在跟太阳捉迷藏;秋天,高粱红了,河水也染了层胭脂色,他坐在河边的高粱秆堆上,看着鱼漂染着夕阳,手里的烟袋锅飘着淡淡的烟,整个人像幅画;冬天,河面结了层薄冰,他凿个冰窟窿,哈着白气守在旁边,鱼漂上落着几片雪花,像给冬天绣了朵花,村里人说,老蔡把日子过成了诗,每一行都带着河水的味道。
老蔡的“诗”里,也有苦涩,三年前,老伴走了,老蔡一个人住在老屋里,白天去钓鱼,晚上对着墙根说话,有一次,他坐在河边,突然对着水面喊:“他娘,你看,今天的鱼漂立得直,像你当年织布时的梭子。”说完,眼泪掉在河里,惊起一圈涟漪,可擦干眼泪,他又挂上鱼饵,盯着鱼漂,眼神里又有了光,他说:“人活着,得有个念想,钓鱼就是我的念想,钓着鱼,就像钓着你当年的影子。”
老蔡依然每天提着那根老竹竿,去河边钓鱼,他的头发更白了,背更驼了,可眼神还是那么亮,像河底的石头,被岁月磨得温润,舞阳的年轻人,总爱围着他听他讲钓鱼的故事,讲河里的鱼,讲水边的风,讲那些被钓竿串起来的日子,老蔡说:“钓鱼嘛,钓的不是鱼,是心静,心静了,日子就慢了,慢了,就能品出点滋味来。”
夕阳西下,老蔡收起钓竿,鱼篓里装着两条小鲫鱼,他提着篓子往回走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根钓线,一头系着舞阳的河,一头系着岁月的钩,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水草的清香,和老蔡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,在舞阳的黄昏里,飘啊飘,飘成了最温柔的诗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