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遍“小儿垂钓”,在反复的吟诵与回味里,仿佛一次次抛下记忆的钓线,那垂钓的稚子,专注的侧影,便钩回了童年的池塘——水面浮着云影,岸边草叶沾露,鱼竿轻颤间,晃动着无虑的光阴,重复不是单调,是让时光倒流,让池塘里的童真、等待的欢喜,以及那份简单纯粹的快乐,随着每一次垂钓,重新清晰起来,在心底漾开温暖的涟漪。
《十遍〈小儿垂钓〉:在重复里,钓回童年的那片池塘》
“给我背十遍《小儿垂钓》。”
这句话像颗石子,轻轻投入记忆的池塘,漾开的涟漪里,总浮着我七八岁的影子,那时我攥着语文课本,站在教室后排,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晃,晃得阳光也碎成了金箔——老师说我上课走神,罚我把刚学的古诗抄十遍、背十遍,我盯着课本上“蓬头稚子”“莓苔草映”几个字,它们像长了脚的小兽,在纸页上乱爬,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。
第一遍背,磕磕绊绊。“蓬头稚子学垂纶……侧坐莓苔草……草映身?”老师皱着眉,手里的教鞭“啪”地敲在讲台上:“是‘草映身’,不是‘草映身’!”我吓得一哆嗦,舌头像打了结,后半句卡在喉咙里,脸烧得像窗外的夕阳,连梧桐叶的影子都晃成了红彤彤的火苗。
第二遍,第三遍……我开始机械地重复,教室里只有风扇的嗡嗡声,卷着粉笔灰的味道,和同学们翻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,我盯着“稚子”“垂纶”几个字,它们突然变成了一群搬家的蚂蚁,排着队却总走错方向,背到“路人借问遥招手”时,我偷偷抬眼瞄窗外——操场边的花坛里,果然有蚂蚁排着队搬饼干屑,它们是不是也背什么“口令”?我忍不住笑出声,又被老师瞪了一眼,赶紧把头埋回课本。
第五遍时,我累了,趴在课桌上,下巴压着课本的插图,画里是个扎着歪辫子的小孩,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,手里举着根小竹竿,身边是几朵蓝紫色的小花,像不小心打翻的颜料,我突然觉得,那个小孩有点可怜,为什么要“怕得鱼惊不应人”呢?鱼儿真的那么容易受惊吗?我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画上的草叶,仿佛能摸到湿漉漉的凉意。
第七遍,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正好落在“莓苔草映身”这句上,我突然想起暑假去外婆家的情景:村口的小池塘边,我蹲在草丛里看表哥钓鱼,草叶上沾着露水,坐久了,裤子都湿了,冰凉地贴在腿上,就像诗里说的“侧坐莓苔”,那时也有路人路过,问表哥“鱼多不多”,表哥也是摆摆手,指了指水面,小声说“嘘——鱼在吃饵”,原来诗里的小孩,和我见过的表哥,是一模一样的呀!
第八遍,我背得顺了些。“蓬头稚子学垂纶,侧坐莓苔草映身,路人借问遥招手,怕得鱼惊不应人。”声音从蚊子哼,慢慢变得清晰,像小溪流过石头,老师没再说话,只是站在讲台前,手里翻着教案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她的眼神里,好像少了点严厉,多了点……像外婆看我玩泥巴时的温柔?
第九遍,我闭上了眼睛,脑海里不再是课本上的文字,而是外婆家的小池塘:水面泛着细碎的光,草丛里有蟋蟀在叫,“瞿瞿瞿”,像在给谁伴奏,那个“蓬头稚子”不是我,也不是表哥,是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形象——他专注地盯着水面,手里的小竹竿像一根魔法棒,钓着风,钓着云,钓着一片安静的童年,风轻轻吹过,带着青草和水的味道,我好像也闻到了。
第十遍,我睁开眼,声音不大,却很稳,像一粒石子稳稳落入池塘,背到最后一句“怕得鱼惊不应人”时,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,风扇的声音好像停了,窗外的梧桐叶也不晃了,连老师的教鞭都忘了敲,我看见老师轻轻点了点头,嘴角弯了一下,像月牙儿挂在了脸上。
后来,我背会了《小儿垂钓》,也背会了好多其他的诗,但只有这首,背了十遍,却像在心里钓了十年的鱼,那十遍重复,不是惩罚,是把一首诗从课本里捞出来,按进了童年的池塘里,让它生根发芽。
现在偶尔路过池塘,看到有人钓鱼,还是会想起那个“蓬头稚子”,想起他侧坐草丛的样子,草叶沾在裤腿上;想起他遥招手的认真,手指都绷得直直的;想起那句“怕得鱼惊”——后来才懂,怕的不是鱼惊,是怕惊扰了那份专注,那份专注,是童年才有的本事:把整个世界缩成一方池塘,把一片云、一阵风、一只蜻蜓,都当成钓竿上的鱼。
原来有些事,真的要重复十遍,才能懂,就像《小儿垂钓》,背十遍,才懂那首诗不是文字,是池塘边的风,是草叶上的露,是藏在“十遍”里的,钓不走的童年,那片池塘,一直都在我心里,漾着圈圈涟漪,晃着梧桐树的影子,和那个专注钓鱼的小孩。



